仙子的衣裳

    生命之珍贵，在于它只有一次。所以防自杀专家朱海帮助陈晓旭打消了因长期抑郁产生的轻生念头，促成她最终选择了出家为尼，可算是功德无量。抛却亿万身家，夫妻双双出世，陈晓旭郝彤夫妇在贪恋红尘的芸芸众生中演绎出了一段传奇故事。翻看网民的评论，惊讶叹惜者，大多是因陈郝夫妇的亿万家财――当然，若非有陈郝夫妇亿万家财的背景，此新闻也不会如此惹人眼球，世人对陈晓旭的评论也当以同情为主了。不过，支持或理解陈晓旭出家，认为她找到了幸福的归宿者还是占了多数，反映出中国人（至少是中国网民）在金钱和幸福的问题上已经显得比较理性。追求什么？放弃什么？越来越多的人给出了各具个性的答案。
　　当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繁华热闹成为过眼云烟，良辰美景成为镜花水月，美人俊杰成为白骨黄土，就会越发知道世事无常，越发困惑人生的意义何在？人生的归宿何在？
　　许多人从宗教中找到了自认为圆满的答案，得到了心灵的慰藉，因此皈依了神灵。宇宙间永远有许多未解之谜无法用人类的科学来解释，人类心灵的幸福安宁也无法全部用物质来控制或满足。当人们困惑迷茫、痛苦恐惧不得解脱之际，用宗教相对圆满的学说来说服自己，获得内心的愉悦平静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古人早有云：“英雄到老皆皈佛”。连聪明非凡的牛顿、达尔文、爱因斯坦、爱迪生等大科学家最终都选择了信奉宗教，况乎陈晓旭一个病痛缠身、闷闷不乐的弱女子？陈晓旭出家前的照片罕见一笑，而她落发后却露出了平静满足的笑容，仅为此，我们对她除了祝福，实在没有必要再多议论什么。
　　正月初二，我们一家三口随父母回到了父亲的老家新津。小时候，我走在新津老县城弯弯窄窄的街道上，总会看见不少销售祭祀神灵和死者用品的纸火铺。那时，小小的心灵感到的是一种阴森恐怖。30多年过去了，在崭新的新津县城里，我已找不到奶奶老屋的位置，但现代化的街道上，纸火铺的数量仍然没有减少。现在，我倒觉得这是新津还保留着较多传统民风民俗的标志之一。希望新津人能意识到这一点，让这些传统民风民俗（祭祀、过年包粽子、划龙舟等等）能和老君山共存，不要全部被现代生活冲击掉了。
　　原来寰球同此理，人无论高低贵贱，除了“安身”，还需要“安心”。“身”的最终归宿，无非是尘归尘、土归土；“心”的归宿，虽然说起来玄妙繁杂，但选择信奉或皈依一种宗教，仍大多数人的共识。中国没有统一的宗教，像陈晓旭出家成为宗教专业人士也很少见。中国民间的祭祀活动受佛教、道教的影响最大，因此大多数中国人遇到庙宇道观，无论佛主道长，都会自然而然地跪拜一番，佛道不分家。逢年过节祭祀神灵和祖先的风俗，和新津人过年吃粽子一样，不属于任何一种宗教。虽如此，这些简洁的祭祀活动仍和西方正式的宗教活动一样，慰藉了大多数中国人（尤其是老年人）的心灵。
　　正月初三，年近七旬的二姑妈、二姑父带领我们到老君山上坟。我从来没见过爷爷的面，奶奶则是在我高考那年因病故去的。爷爷奶奶的坟已经合二为一，墓碑上有五个子女的名字陪伴着他们。我们还拜祭了另外三座坟――二姑妈说里面安埋的是爷爷的父母和一位阿姨，但具体姓名已经无人知道了。患有心脏病的二姑父上山时总是走一会儿歇一会儿。大家在坟前烧纸挂幡时，他就坐在旁边观看。二姑父说：“如果今天不是我们带他们（指我们一家三口）来，恐怕几年后就没有人认得这些坟了（指爷爷奶奶长辈的坟）。再过几年，还不是被人铲了就铲了。所以人活着就是要想开些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他像是对我爸妈在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　　我知道二姑父是有感而发：老而有病，子女疏离，亲情淡漠，小姑父最近去世，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的卧室阳台兼书房里挂着不少退休后自创的诗书画，其中几首诗道出了他的感慨。在我看来，长辈之间的恩怨多是性格、生活习惯不同和历史原因造成的；长辈与子女间的不睦，又多是人生观、价值观的冲突和缺乏沟通使然。归根到底，亲人间矛盾的产生往往还是因为“爱”。
　　中国人恐怕是世界上最不擅长说“爱”的民族，年纪越大，表达方式越含蓄、越有限。我知道二姑父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老人，对亲情尤为看重。他的三个孩子早已长大成家，由于种种原因，不常回父母家了。二姑父的家接近170平方米，平时就只有老俩口住。客厅和饭厅之间的墙上，挂着贴有三个孙辈照片的相框，是二姑父精心制作的。不知道这三个小家伙知不知道爷爷（外公）对他们无言的爱和思念。
　　在中国，这种格局的老人家庭应该不在少数，有的情况也许还更差。我无法也不便劝说长辈和我的表姐兄们应该怎样怎样，只在心底默默祝福他们互相多体谅一些，想开一些。
　　小姑父被查出患上肝癌是近两年的事，没想到年前就在珠海去世了。贤惠能干的小姑妈为了治好小姑父的病，想尽了一切办法，带着他远赴重庆、上海等地求医，去年国庆节还不顾小姑父的反对，硬是为他操办了生日宴会。亲人们心里都明白这是为小姑父“冲喜”，当时看见小姑父神采奕奕，热情地招呼各位亲友，以为他的病情已经好转，哪料到这竟是大家见到小姑父的最后一面！
　　小姑父自小父母双亡，在亲属的抚养艰难下长大，参军复员后进了位于金堂县的四川省锅炉厂，后任厂工会主席。小姑父仪容英俊，神态庄重，与周恩来总理十分神似；一生勤恳朴素，于厂于家都尽心尽力，深得众人敬重；更何况他与烟酒赌博等一切不良嗜好均无缘，谁会想到竟会在65岁时就被病魔夺走生命！――这也是小姑妈最想不通的地方。她连说：“老天无眼，老天不公平！”
　　三月一日，在珠海料理完小姑父身后事的小姑妈飞回了金堂。因为在珠海工作的儿子准备将父亲安葬在珠海，小姑妈就没有将小姑父的骨灰带回金堂。川锅厂为小姑父举办了追悼会，成都市总工会也送来了花圈悼唁。一幅“家厂国事事时时尽心，学工兵年年月月进取”的挽联肯定了小姑父的一生。
　　听亲友们议论，结合自己的亲见亲历，我觉得小姑父是一个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。有什么事，他很少开口讲给别人分担，总是自己想办法解决。去年那场生日宴会，他的精神奕奕，一定是他硬撑着做给亲友们看的。在珠海的医院里临终前，小姑父嘱咐小姑妈暂时不要通知厂方，以免打扰同事们过春节。当小姑妈因办追悼会去挑选小姑父照片时，一眼看到小姑父不知何时悄悄拍好了标准像，放在相册堆里，禁不住泪如雨下！
　　细细回想，我们从小就在不断经历或长或短的相逢和别离。相逢的愉悦、生的欣喜，常使人感到生命的“值得”；而离别的痛苦，死的残酷，免不了使人怀疑生命的意义、存在的价值。即便喜气洋洋的春节期间，我仍时时听到或远或近念经诵佛的乐曲――生命的离开，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。也许，对死亡的感觉，从漠然、恐惧，到困惑、悲痛，再到警醒、释然，是一个人成长成熟过程中的必修课。这堂课，是生命强加于人的，无可逃避！
　　人生而平等、死而平等。在生的过程中，不管你态度如何、身份如何、地位如何、相貌如何、财产如何、经历如何……,无非还是从生的起点走到死的终点。虽然“终须一个土馒头”的结局在劫难逃，绝大多数人还是承认生于斯世是有幸、有意义、有价值的。每个人都在为获取更多更好的物质、精神享受而努力，生活也因此变得充满希望、绚丽多彩。
　　通讯的发达、媒体的迅捷、网络的普及，让人们发现了更加美好的生活状态，也发现了自己亟需改进的沉疴。于是，愿望和追求便产生了。有些人的追求只为自己，有些人的追求为自己也为别人；有些人的追求可以很快实现，有些人的追求他本人这辈子看不到实现。不管如何，追求是一种积极美好的状态，让人忘却归宿的冷酷，而且我能感到这种力量已经越来越大！

　　祝福所有有美好的追求和追求美好的人们！